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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在每個人生階段,都可以忙一百件事情,而因為在忙那些事情而從自己真正的人生中缺席。他可以告訴朋友:「XXX過世前那幾年我沒有陪他,因為我在忙這個、忙那個。」我相信每個人的講法都會合邏輯,大家聽完後不會有人罵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但人生最難的不是怎麼跟社會交代,而是怎麼面對自己。

政霆在二○○四年的一月過世,兩年後的現在,我依然收到他送我的禮物。二○○三年政霆的胃常常因為隱隱作痛,起先覺得是飲食不正常,後來以為是胃潰瘍的問題。在此之前,政霆一向是最健康的,煙酒不沾、早睡早起、一百七十六公分、七十八公斤,做過救生員。

手術完後的康復狀態讓我們所有的人一度認為所有的事都已經雨過天晴,政霆常常一個人從二街徒步走到棒球場的運動公園去散步,看著身上像似拉鍊的傷口,卻希望這一切就此打住,步伐卻未停止,晚上的時候仍舊看得到他上線來告訴我,今天他走了幾圈,像是未曾開刀般的想慢跑在田徑場上,但是只要多走一圈都是進步,希望體力能夠快點回復。跟著這群好朋友跑到南台灣的墾丁歡度了風鈴季,趁著休養的同時把心情放輕鬆,希望能夠讓體力與壓力得到舒解,一張張傳過來的照片,讓我也期待著能夠再有下次一同遠征任何歡樂行的夢想....

經過將近兩個月到長庚回診的治療,一同站在診療室聽取醫生問診的我,一直以來都是聽到相同的問題,有沒有那裡不舒服,有沒有什麼問題,讓我一直以為已經事過境遷。但是這些努力並沒有得到回報,腫瘤擴散,並不只是停在胃,等到再度轉院住進和信的時候已經又再度狂瘦十公斤之多,化療的針打進去兩週後,白血球降到最低,所有的副作用,包括疲倦、嘔吐等全面進攻,當我每隔一段時間再看到政霆時,彷彿他又被生吞活剝了一層,他瘦成五十公斤,床越來越大,他越來越往下塌,拍背抽痰,起身小解都變成了一件咬著牙的事,當他臥床半年,身上插滿鼻胃管、點滴、止痛劑時,政霆還是要活下去的,當我握著他的手,替他按摩時,他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模樣的確是我的堅強與幻想把他的話給逼了回去,他也像在暗地裡說:「只要過了這一關,就一帆風順了。」。


政霆過世讓我學會三件事
政霆過世後的這兩年,我學到三件事情。第一件叫「perspective」,或是「視野」,意思是看事情的角度,就是把事情放在整個人生中來衡量,因而判斷出它的輕重緩急。好比說小學時,我們把老師的話當聖旨,相信的程度超過相信父母。大學後,誰還會在乎老師怎麼說?因為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了,事情真正的重要性就清楚了。在忠孝東路四段,你覺得每一個紅燈都很煩、每一次街頭分手都是世界末日,但從飛機上看,你肝腸寸斷的事情小得像鳥屎,少了你一個人世界並沒有什麼損失。

我把自己過去、現在,和未來所有的挫折加起來,恐怕都比不上他在醫院的一天。我碰到人生任何事情有什麼埋怨的權利?後來我常問自己:我年輕、健康、有野心、有名氣,但我真得像我政霆那麼想活下去嗎?我把自己弄得很忙,表面上看起來很風光,但我真的在活著嗎?我比他幸運這麼多,但當有一天我的人生也開始兵敗如山倒時,過去的幸運是讓我軟弱,還是讓我想復活?


有了視野,我學到的第二件事是:搞清楚人生的優先順序。以前,我的人生只有自己。上大學後我從不在家,看到家人的頻率低於學校門口的校警。我成功地說服了我的良知,告訴爸媽也告訴自己:我不在家時是在追求自己的理想,實踐理想的目的是讓爸媽以我為傲。於是我畢業、工作、求學,政霆已經要進手術房。我離家為了追求創意的人生,沒想到自己的人生卻掉進這個最俗不可耐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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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在每個人生階段,都可以忙一百件事情,而因為在忙那些事情而從自己真正的人生中缺席。他可以告訴朋友:「xxx過世前那幾年我沒有陪他,因為我在忙這個忙那個。」我相信每個人的講法都會合邏輯,大家聽完後不會有人罵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但人生最難的不是怎麼跟社會交代,而是怎麼面對自己。認識父母,只剩下這幾年。我的人生變成一碗剩飯,份量雖多我卻一點都沒有食慾。失去了可以分享成功的對象,再大的成功都只是隔靴搔癢。


我學到的第三件事是:承認自己的脆弱。碰!六個月內他老了五十歲。無時無刻,壞事發生在好人身上,你要如何從其中註釋出正面的意義?每一次空難都有兩百名罹難者,你要怎麼跟他們的家人說「這雖然是一個悲劇,但我們從其中學到…」?悲劇中所能勉強歸納出來的唯一意義,就是人是如此脆弱,所以我們都應該「小看」自己。不管你多漂亮多成功,不管你多平凡多失落,都不用因此而膨脹自我。在無法理解的災難面前,我們一戳就破。


兩年來,以及以後的每一年,他都會給我三樣生日禮物。這三樣禮物的代價,是化療、急診、鼻胃管、呼吸器、強心針、電腦斷層。他離開,我活過來,真正體會到:誕生,原來是一件這麼美麗的事。


改寫自王文華-我的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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